铁盒里的集体照被台灯烤出焦痕,相纸边缘卷曲发黄。照片里十七张脸孔,如今只剩他还在喘气。去年最後一个走的,是当年睡他上铺的阿土伯,死於肺癌。告别式上他看见阿土伯的遗容,化妆师把脸涂得太白,像戴了面具。他偷偷把照片里阿土伯的脸用指尖盖住,低声说:「又走一个。」
社区大学的历史课正播放白色恐怖纪录片,讲师的声音穿透薄墙传来,年轻而激越:「这些铜像是威权遗毒,是必须面对的历史伤痕......」
韩守义关掉电视,但声音从窗缝钻入。他走到阳台,对面补习班的广告看板正换新,巨大的「学测冲刺」字样在夜色里发光。光线映亮他手中的集体照,十七张年轻面孔浸泡在冷白的光里,蒋致远的笑容——嘴角有点歪,右脸颊有颗青春痘——正被补习班工程警示灯的红光切成碎片,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,像还活着。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唾沫星子喷在摊开的铜像设计图上。唾液落在「机密」字样上,蓝墨水晕开,像给褪色的文字补上新鲜的血珠。他用手帕去擦,却越擦越脏,最後整张图纸湿皱成一团,像个被遗弃的茧。
窗外,中正公园的方向,没了铜像的夜空显得特别空旷。星星比从前清楚些——光害少了,还是他的幻觉?他分不清。只觉得那夜空像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,原本该有铜像剪影的地方,现在是个洞,洞里有什麽东西在流动,可能是时间,可能是记忆,也可能是他即将流尽的余生。
他从铁盒底层摸出蒋致远的铜戒,戒面「效忠领袖」的字迹已磨损大半,只剩下「效」字的一撇还清晰。他把戒指套在小指上——唯一还能套进的手指,戒指在指节处卡住,压迫血管,指尖渐渐发麻。
那种麻,很像当年罚跪後站起的感觉。血液重新流动时的刺痒,提醒你还活着,还有知觉,还会痛。
韩守义走到镜前,镜子里的老人穿着泛黄的汗衫,小指上套着铜戒,戒面抵着玻璃,发出细微的叩声。他举起右手,对镜中的自己敬礼。
手臂抬起的速度很慢,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。手掌到太阳穴时,他看见镜中老人的眼神,混浊,却有一丝奇异的清醒。
「韩守义,」他对自己说,「你还站着。」
镜子没有回答。只有戒指碰触太阳穴时,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,像是某种来自过世的故人的触碰,短暂,但确实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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